「愛」之深，懟之切。

撰文 | 佘宗明

在推出中國首個類ChatGPT產品「文心一言」后，李彥宏在接受專訪時斷言，中國基本不會再出一個OpenAI了，「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重新做一個ChatGPT其實沒有多大意義，基于大語言模型開發(fā)應用機會很大，沒有必要再重新發(fā)明一遍輪子�！�

聽完這話，已官宣「下一站是AI」的王慧文（美團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）、賈揚清（原阿里技術副總裁）、周伯文（原京東高級副總裁）、李巖（快手前 MMU 負責人）、閆俊杰（原商湯科技副總裁）等人，差點要懟回去，但又忍住了。

但搜狗創(chuàng)始人王小川可不能忍：歷史上每次發(fā)生大的變化，都有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的機會。很明顯，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會比大公司跑得快，為什么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會不行？

跟百度向來不對付的王小川，還立下Flag：「我們有信心，在年底做出中國最好的大語言模型�！埂缸詈玫摹棺匀灰馕吨�要碾壓「文心一言」。

對于李彥宏「百度的文心一言和ChatGPT差距可能在一兩個月左右」的說法，王小川就更不留情面了：你們可能采訪的是平行宇宙里的他，不是我們這個世界里的。

他認為，「用時間衡量的話，OpenAI比我們應該領先三年時間是有的。之前我們說追上GPT-3.5，可能一年時間是有機會的。但人家已經(jīng)到4了，還有5在訓練當中，所以我覺得有三年。但這是很動態(tài)的，大家很努力就有可能快一些。」

他的清華師弟、百度副總裁肖陽當即迎戰(zhàn)：「‘天上一天，人間一年’，王小川脫離一線太久，確實跟我們不在一個宇宙，自然對國內人工智能技術的發(fā)展缺乏了解�！�

▲百度副總裁回應王小川。圖片來源：科客網(wǎng)。

肖陽還戳起了王小川的傷疤：「我們當然非常希望中國如果能夠跑出一家像OpenAI一樣的公司，但怎么說呢，當年搜狗也立志取代百度搜索，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。所以很難評價，那我祝他成功吧！」

王小川不甘示弱地再回擊：「什么樣的平行宇宙里，才能做到讓一個脫離一線15年的人，去懟一個脫離一線1.5年的人。」

這一來一回，很有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圈幾年前口炮橫飛的既視感。

嗯，熟悉的味道又回來了。

01  

說起來，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圈挺有意思，引領風騷的，來來回回就那么些個人。

這些人之間，淵源還挺深。寫其中一個大佬的恩怨情仇，經(jīng)常能串起一堆大佬來。

比如王興和張一鳴，又如雷軍和周鴻祎，都是你是風兒我是沙，早年相愛后相殺。

王小川逐夢互聯(lián)網(wǎng)圈，也跟許多大佬交集甚密：馬云、馬化騰、李彥宏、張朝陽、周鴻祎……

這其中，他懟所有人的次數(shù)，加起來都沒懟李彥宏跟百度多。

早在2005年百度在美股上市時，王小川就憤憤道：「我比李彥宏技術好，只是沒有他命好」。

按照羅貫中式寫法，這句話「譯」成文言文就是：既生宏，何生川。

及至2013年，百度以19億美元收購91助手后，王小川刀了李彥宏一把：百度已無法直接延續(xù)PC搜索的輝煌，急需手機助手類產品為未來各種無線搜索的可能性鋪路。

他認為，百度最大的挑戰(zhàn)是無線戰(zhàn)略是否能夠成功，如果成功，百度會回歸千億市值；如果失敗，「百度就變成雅虎了」。

要知道，在2011年，百度市值還超越騰訊，成了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企業(yè)里的市值No.1。當時這樣跳預言家，百度后槽牙都要咬碎了。

2017年2月，在百度還沒從某場輿論危機里走出來時，王小川又在搜狗的財報媒體溝通會上箭頭對準百度，稱其是一家「沒有戰(zhàn)略的公司」。

4個多月后，百度在愛奇藝世界大會上的人工智能演講PPT錯別字連連，王小川借機調侃：百度更懂中文，百度總裁更懂百度。

當年8月，搜狗上市，網(wǎng)傳李彥宏為百度新聞沒推送相關消息發(fā)怒，王小川在微博調侃：「這圖是真的。配個標題：這個沒有！那個也沒有！」

1年后，王小川在被問及「是否害怕人工智能方面聲量特別大的百度」時，又表示：百度一年換一個戰(zhàn)略，沒什么好怕的。

依照「黑粉也是粉」的邏輯，這算不算愛得深沉？

王小川跟李彥宏倒不是沒「和解」的機會。2010年，百度CTO李一男離職，李彥宏立馬想到了王小川，王小川提出的要求是，自己過去可以，但百度必須全資收購搜狗。原本只想挖人的李彥宏，聽到這話，放棄了。

到后來，王小川還曾回憶起這事，說自己曾有機會加入百度做CTO，但和李彥宏接觸過后發(fā)現(xiàn)，李彥宏和自己完全「不來電」，于是沒有加入百度。

2021年，在俞敏洪對話大咖的節(jié)目中，當時仍是搜狗CEO的王小川表示，如果自己在百度，那么現(xiàn)在百度會比現(xiàn)在「好一丟丟」。

可以說，曾因嫌棄高圓圓成績不好、表示「不介意娶湯唯」被罵的王小川，在找女朋友這事上的上心程度都不及懟百度。

火箭少女101是「每天起床第一句，先給自己打個氣」，王小川起床后會不會是看看友商的新聞？

02  

王小川跟百度，怎么就這么不對付呢？

原因也簡單：搜狗跟百度，天生一對友（冤）商（家）。

百度的立身之本是搜索。自2000年成立之時起，百度就卡住了國內搜索引擎的最頭部。

王小川2003年進搜狐，據(jù)說就接到了張朝陽的要求：「給你6個人頭，滅掉百度�！�

耗時11個月，王小川團隊在2004年8月3日推出了搜索引擎搜狗。

只不過，在搜索領域，搜狗并沒能趕超百度，倒是憑著「三級火箭模型」——瀏覽器、輸入法、搜索引擎三位一體、形成閉環(huán)，曾在國內搜索市場居于次席。

你對標我，我也瞄準你，于是百度也推出了百度瀏覽器、百度輸入法。

▲搜狗跟百度已死磕多年。

再到后來，錯過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最早那波船票的百度，很早就開始發(fā)力AI，李彥宏成了AI布道者，預言「AI是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下一幕」。

王小川也很早就盯上了AI。2011年，搜狗就在發(fā)力語音輸入、跨語言信息處理等項目。

百度在AI動作連連，又是搭建大規(guī)模分布式計算平臺、深度學習框架飛槳，又是推出圖片檢索、語音搜索，還發(fā)力自動駕駛，2017年推出小度。

它沿著「基礎設施建設-大力拓展AI領域-AI+產業(yè)化-深入細分領域」的路徑，深耕AI。

搜狗說，獨秀不如眾秀。2016年11月，在第三屆世界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會上，搜狗首次演示了基于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的實時機器翻譯技術；2017年，搜狗翻譯通過AI技術將翻譯錯誤率降低 10%-20%，錯誤率比肩谷歌同年發(fā)布的 Transformer 架構。

2018年11月，在第五屆世界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會上，搜狗又推出了全球首個全仿真智能AI主持人；2019年末問世的搜狗輸入法10.0版，加入了「AI逐字校對」「AI長句預測」等功能。

在更多領域，雙方都存在業(yè)務重合和直接競爭：百度有百家號，搜狗也有搜狗號；百度有度小滿，搜狗則有「一點借錢」。

但搜狗終歸是姓「搜」——搜狐的搜。

到后來，隨著搜狗被騰訊35億美元買下，王小川跟李彥宏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戰(zhàn)事才告一段落。

原以為恩怨就此了結，可事實證明，冤家路窄，容易碰頭，雙方在「AI大模型」賽道再度相遇。

百模大戰(zhàn)，百度獲得先機。但王小川已經(jīng)擺好了要大干一場的架勢。

你在哪，我就在哪。某種程度上，王小川跟李彥宏也是「兄弟」。渣渣輝早就說了，是兄弟就來砍我。這份砍，背后也是「愛」得夠深。

03  

那這次王小川跟清華同門肖陽的隔空互懟，誰對誰錯？

在國內大模型跟GPT產品的差距上，其實專家說法也莫衷一是。

同樣進場的周鴻祎說，「中國和國外差距沒有那么大，大概需要兩年左右，有望趕上國外」。

注意了，他說的是「2年」和「趕上」。這其實是處在李彥宏跟王小川中間。

只能說，李彥宏是充分自信，王小川更「人間清醒」。

可當王小川說到「在年底做出中國最好的大語言模型」時，形象倒轉了，比李彥宏更自信的似乎是他。

有經(jīng)驗積累當然是優(yōu)勢，可論參資金、管理和參數(shù)量、算力基礎，攢夠5000 萬美元啟動資金的百川智能，跟子彈更足的大廠仍有距離。

乍看起來，王小川比狂飆還狂。

可但凡是看過王小川履歷的，又多會覺得，他還真有狂的底氣。

雖然搜狗不算大廠，但王小川儼如現(xiàn)實版龍傲天。

1978年出生于成都的王小川，從小拿到的，似乎就是爽文劇本。

他自稱「比李彥宏技術好」，也未必是夸下�？凇�

04  

跟馬斯克、馬化騰、張一鳴一樣，王小川從小就對計算機、編程興趣濃厚。

興趣是自己雞自己的第一驅動。讀小學四年級時，數(shù)學老師就經(jīng)常騎自行車，帶王小川去課外的計算機興趣小組。

那時的王小川，放學后總是習慣鉆進機房，課余時間還會看BASIC語言的書。

家人看他感興趣，在他生日時買了臺計算機給他，他由此成為了那個時代首批擁有電腦的人。

說他接觸電腦的時間進度條擊敗了99.99%的中國人，都不為過。

1990年，12歲的王小川以入學考試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成都七中，進入了綜合數(shù)學實驗班。

據(jù)稱這班里還出了B站CEO陳睿、騰訊COO任宇昕、前蔚來汽車技術VP莊莉、前滴滴研究院院長何曉飛和藍標COO熊劍。

之后的經(jīng)歷也有些逆天：在不到20歲前，他經(jīng)歷了屢獲國內外大獎、被諾貝爾獎得主頒獎、被副總理接見、保送清華等高光時刻。

15歲拿到全國數(shù)學聯(lián)賽一等獎；16歲加入中科院院士張景中的三人小組團隊，負責在計算機上用吳文俊消元法實現(xiàn)初等幾何定理的全部機器證明的工作，因此獲得億利達青少年發(fā)明獎，還被李嵐清接見；18歲跟隊友在第8屆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IOI拿下四面金牌和團隊第一（奧賽國家隊隊友中有拼多多現(xiàn)任CEO陳磊），被清華特招……

又是「上帝到底為他關上了哪扇窗」系列。

1999年，互聯(lián)網(wǎng)企業(yè)ChinaRan對他開出8000元/月的兼職薪資。

僅7個月時間，王小川就和實習生將主推項目校友錄做到了四千多萬的日活，ChinaRan由此成了當時中國的第四大網(wǎng)站。

之后王小川又和8個人一起，花了3個月研發(fā)出一套搜索系統(tǒng)，他以偶像孫悟空的名字命名。

2000年，ChinaRen被張朝陽以3000萬美元收購，被譽為「互聯(lián)網(wǎng)教父」的張朝陽盯上了王小川，力邀他加入。

▲張朝陽當年極其看重王小川。

當時王小川已被保送讀研，張朝陽問詢后說，「 你上學多久我可以等你，你要多少錢我給你開�！�

于是就是一段知遇與報恩的故事：2003年王小川研究生畢業(yè)，張朝陽迫不及待給他打了1個小時電話，催促他上崗，25歲的王小川很快成了搜狐技術總監(jiān)，2年后成副總裁，31歲任搜狐CTO，32歲任搜狐CEO。

到了這時，除了沒女朋友，王小川幾乎有了世俗意義上超級人生贏家該具備的一切。

05  

但命運也象征性地給王小川安排了些許挫折。

在2004年推出搜索引擎卻干不過百度后，王小川經(jīng)人點醒，做起了搜狗輸入法。

2006年6月5日，搜狗輸入法問世，雖然拼音輸入、聯(lián)想詞和多樣皮膚等很先進，但卻不為大眾所知——直到王小川將下載方式從搜狐門戶網(wǎng)站轉到了下載站和裝機光盤渠道。

隨之而來的，是搜狗輸入法市場份額快速攀升，第二年是40%，第三年是79.7%。

緊接著，王小川提出了三級火箭模型的想法，想做瀏覽器，讓瀏覽器、輸入法一塊給搜索導流。

然后，將業(yè)務重心放在視頻上的張朝陽，并不許可這點——畢竟，搜狐視頻2008年成為了北京奧運會的直播平臺。

王小川不服，幾天后，他的辦公室門被人推開，撤職令下來，搜狗也不再歸他管。

但王小川沒放棄做瀏覽器的想法，也沒選擇以離開的方式自我成全，而是偷偷做。

兩年后，搜狗瀏覽器面世，不久后就幫搜狐拿下10%的市場份額。張朝陽由此也開始成全王小川，將搜狗拆分，由他來獨立管理。

從此以后，王小川就守在清華大學和搜狐大廈附近的五道口區(qū)域，帶著搜狗做大。

2010年，周鴻祎看中搜狗，想買下搜狗，當時無心于搜索業(yè)務的張朝陽，也有意將搜狗易主。

但知道周鴻祎好斗性格的他，不愿意自家娃就這么被抱出去，他想到的招數(shù)是，引更有實力的阿里入場——阿里當時正跟百度鬧掰，王小川連夜趕到杭州，和馬云談了40分鐘，說服對方投資搜狗。

當年8月，阿里和搜狐召開發(fā)布會宣布，雙方將成立合資公司共同發(fā)展搜狗，王小川出任新公司的CEO。

可「蜜月期」只持續(xù)了不到3年時間，在2013年阿里和百度和解、推出了自己的購物搜索引擎后，搜狐重新從阿里手中買回10%的股份，周鴻祎帶著市值百億的360再次找上張朝陽，他想徹底整合搜狗，價碼是搜狐可以成為360占股30%的超級股東。

當時還在被抑郁癥所困的張朝陽很心動，這時候，王小川故技重施，聯(lián)系上了騰訊的劉熾平和馬化騰。

王小川準備飛到深圳跟馬化騰詳聊，但在去機場時被張朝陽緊急喊回，迫于無奈，王小川折返，途中緊急跟馬化騰通了個電話。

2013年9月，騰訊正式宣布入股搜狗，向搜狗注資4.48億美元，并將搜搜和QQ輸入法業(yè)務與搜狗現(xiàn)有業(yè)務進行合并。

跟騰訊打響「3Q大戰(zhàn)」的周鴻祎很生氣，給張朝陽發(fā)信息稱：「搜狗姓王不姓張」。

在2017年8月上市后，搜狗迎來鼎盛期，但受互聯(lián)網(wǎng)風口變化疊加疫情因素影響，搜狗很難再往上躍升。

張朝陽又動了賣掉搜狗股份的念頭，接手的是騰訊，王小川這次沒再想要阻止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2021年2月，在騰訊收購搜狗全部股份近半年后，王小川接受了俞敏洪訪談，被俞敏洪問到「你和張朝陽之間有沒有一種隔閡的感覺？」時，王小川尷尬地說，「太敏感了，這個問題」。

8個月后，隨著搜狗發(fā)公告宣布與騰訊完成合并，王小川宣布卸任搜狗CEO。

06  

原以為王小川就此會深藏功與名，可自稱「性格里有一面，是對世事變化懶得應對近乎遲鈍」的他，最終還是在ChatGPT引發(fā)「數(shù)」業(yè)革命的當口復出江湖。

身為李彥宏之外的另一個AI布道者，這番選擇其實也難言奇怪。

沒了「太上皇」掣肘的王小川能否繼續(xù)逆天，天知道。

至少就目前看，在隔空互懟中，他為剛創(chuàng)立不久的百川智能賺足了聲量。

▲同樣身為AI布道者的王小川，不大可能缺席這波AI風口。

在大模型「諸侯爭霸」的當下，這類互懟不可避免會引發(fā)許多爭論。

在網(wǎng)上，有些人就不無嘲諷地說：國內大模型出師未捷，就先懟上了？

但懟懟也挺好，一團和氣反倒不對勁。

想想幾年前智能手機、網(wǎng)絡外賣、網(wǎng)約車成風口那會兒，大佬們可沒少懟過。

但大佬們敢懟敢吵，恰恰說明競爭激烈。有競爭就有沖突。

正是這樣白熱化的競爭，讓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活力盡顯。

只要不動用黑公關之類的「黑武器」，那對于整個社會就是好事。就讓市場做他們的裁判好了。

馬斯克懟比爾·蓋茨、對扎克伯格、懟貝索斯，懟得還少嗎？

反倒是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佬們一個個變得沉默的時候，漸次意識到失去了很多東西的人們，開始紛紛懷念起大佬還能互懟的場面來。

因為那時大佬們還能展現(xiàn)個性、棱角與人味，而不是人形消聲器。

好在，現(xiàn)在大佬們身上的「人味」慢慢回來了。

所以我們能看到，有的大佬在公司內部會上痛批各種問題，有的大佬懟起了友商。

在ChatGPT已標注了未來科技競爭朝向的背景下，大佬們高調互懟才是正常的，失聲才是不正常——即便這類聲音指向的是懟、罵、吹噓。

一個多元的社會，一個開放的空間，一定是一個容得下互懟的地方。

?作者 | 佘宗明

?運營 | 李玩

       原文標題 : 王小川，才是深「愛」李彥宏的那個人？